又是春节时候,2月7号,柏林电影节开幕。

今年的华语电影参与程度达到空前,四大单元共12部电影。

其中有我们熟知的大导演,张艺谋、王小帅、娄烨……

也有陌生的新导演王丽娜、白雪,在新生代单元展映处女作。

电影要在千人大厅展映,接受观众跟影评人的考验。他们谈论的是电影,同样也是对处女作导演的才华进行评判。

乐见,本届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单元中有一部非常罕见,也是唯一的一部儿童电影,名叫《第一次的离别》。

目前是新生代单元中华语电影打分最高的一部。

01.这里是沙雅。

新疆沙雅好像是国内一块不太被世界提及的角落。本片导演王丽娜在跟众人介绍她的电影拍摄地亦是她的家乡时,温柔又自豪的叫它“世界的尽头”。

“塔克拉玛干沙漠上有两个绿洲,一个尼雅,一个沙雅。尼雅是经纶古国,已被沙漠掩埋。所谓‘沙雅’也被称为世界的尽头。那里是四大文明(汉文化、佛教文化、波斯阿拉伯文化、希腊的罗马文化)的汇聚地”。

近半个世纪以来,将电影镜头伸进沙雅这块土地的凤毛麟角,跟西藏和青海没办法相提并论。

毕竟你看,塔克拉玛干沙漠在当地维吾尔语意思为“走得进,出不来”,所以也被叫做“死亡之海”。除非小说里的人到精绝古城去盗墓,你不能真的去沙漠洗灵魂。

于是,《第一次的离别》里的镜头世界,有一种天然的新鲜感,新鲜到让人兴奋。

人类与沙漠大环境和谐共处的特殊镜像。远景里的孩子,让人想起伊朗导演阿巴斯·基亚罗斯塔米和他著名的《何处是我朋友的家》。

村庄景色随四季变换,春天有绿树抽芽。

秋天被芦苇漫道。

冬天甚至会降雪。

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孩子们去爬沙漠中独有的胡杨。

这种千年不倒的神奇植物,人之一生,比之它之一瞬,巍峨坚毅的树木上,坐着灵巧活泼对一切充满期望的孩子——这画面让电影感整体上升了一个维度。

乡情最好的表现,就是把故乡拍出一种生命感。导演在采访时说,“我们的童年都是从这片土地衍生出来的,它负载着旷野的无序感。成年后再次返回故乡,才觉失意和美是它的内核”。

景色变换,随着电影故事一起行进,仿佛有声,是一种语言。看得出导演那种久违的对故乡的感情,如涓涓细流从屏幕里淌出来,满溢着层层叠叠的爱和眷恋。

展现沙雅之美,当然要走进看看生活在这里的人。

导演在影后访谈交流时说,沙雅人有一种油画的质感,满脸写着故事,但又都是单纯、质朴善良的人。

族中人一起议事,但亲戚们多半沉默寡语,会让你觉得沉默亦是一种语言,传达无法言说的态度,对生活的态度。

我们的小小男一号艾萨,早早承担了家里的活计。

小小女一号凯丽比努尔,秋收时候要跟家人一起摘几个月的棉桃。

凯丽比努尔的两位汉语普通话不太好的爸爸妈妈。

艾萨即将去上学的哥哥,还有因病失聪失语的妈妈。

访谈时,导演王丽娜提到了诞生在这块土地上的邻国作家——吉尔吉斯斯坦作家钦吉斯·艾特玛托夫给予她人物创作的灵感,忧伤浪漫而美。一本名叫《查密莉雅》,被法国作家路易·阿拉贡称为“世界上最优美的爱情故事”,另一本《白轮船》是作家路遥在《平凡的世界》中致敬的好书。

电影的故事,就是将围着这片土地上的人群展开,去描述他们生活化的日常。

02.何谓,第一次的离别

大抵是编辑的职业病,“第一次的离别”中,“的”字看起来怪怪的。后来在电影里才知道,“第一次的离别”是男孩艾萨在学校学的一篇课文。海报上质朴的字体,出自艾萨老师的黑板板书,老师也是新疆人。

课文具体内容我们不得而知,但“第一次的离别”在电影语境下具备双重含义。

艾萨在课堂上理解了它,也许没有。但离别的含义,生活早晚要教会他,以及所有人。

老师教艾萨学习“第一次的离别”

电影开始,因为不放心小羊被凯丽比努尔带回家,在艾萨照顾羊羔的时候,失智的妈妈从家里走丢了。

沙漠里的毒虫夺走了妈妈的健康和心智,导致艾萨和哥哥不光要过早承担家务,还要承担照顾母亲的重任。妈妈的走丢,吓坏了还是孩子的艾萨。比起生活的重担,真正令他害怕的,是亲人的缺失。

万幸妈妈最后被人发现,艾萨不必承担弄丢妈妈的自责。

但真正的离别接踵而至。

秋天到,哥哥离开家乡上学,没有说自己的归期。

冬天到,父亲承载不起繁重的家务,终于还是在全家开会过后,把艾萨妈妈送去了养老院。

再然后,艾萨照顾了一年的羊羔,在一场雪中走失,艾萨再也没能找到它。

导演在片中关照了诸多嫌少被人关注的沙雅人的现实问题。因为是世界的尽头,他们比其他偏远地区外出的打工仔和留守儿童、留守老人面对的问题还要严峻。

凯丽比努尔是个努力学习汉语,但却学不好的小姑娘。

她喜欢在棉花田听爸爸唱给妈妈写的情歌,抱着棉桃跳舞。

诗意跟浪漫融入沙雅人的骨血里不自知。“我们为同情弱者的人呼一声万岁”,“太阳把他们的忧伤晒干”,是导演回忆童年时听到过的歌词,美得像诗。

但汉语仍然是她最棘手的问题,遇到开家长会,连妈妈也要被老师批评。

社会化对这个遥远边陲小镇的冲击,导致汉语水平成为新疆人现代化水平的衡量标志。妈妈吃了汉语的亏,她督促丈夫,不能让孩子这一代一样吃亏。

故事的最后,凯丽比努尔转去了库车县的纯汉语学校。

这是凯丽比努尔在电影中看故乡的最后一眼,她将告别胡杨林和艾萨。

但与此同时,她也有了见识更广阔世界的机会,比如真正的火车。

庆幸的是,离别的悲观,没有被导演过度宣扬。归根到底,告别童年的底色如何绚烂,离别,也依旧是成长的子题。

03.最真实的虚构故事

说起来有点吊诡,学新闻出身的导演王丽娜,初衷是拍一部关于故乡沙雅的纪录片,纪录维吾尔族少年的成长过程。随后在长达一年的跟踪拍摄过程里,她产生了一个基于事实情节之上的“同人”故事大纲。

导演访谈中引述波洛克的话,“诗人从混沌中创造了和谐,但最终归结为生活的真实性和具体的事实”

原先的纪录片依旧忠实于客观真实,导演另让小艾萨和凯丽比努尔一群人,按照设计重新“生活”了一次,后来大象纪录跟腾讯影业联合出品的《第一次的离别》这部电影。

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父母子女家庭关系,都是真的,生病的妈妈也是真的。

而离别的故事,却有真有假。

虚与实的模糊界限,让太多观者急于询问电影里的人和物的真实际遇。

母亲真的离开家了吗?丢了的羊真的找不到了吗?两小无猜的艾萨跟凯丽比努尔生活里还有没有联系?

看过的人会忽然发现,虚构的魅力在于它牵动你心。

用电影唤起一种关注,这正是导演的拍摄意图。

“拍《第一次的离别》其实不是拍事,是拍氛围和情绪……对我来说,展现反应由生活、文学、文化所滋养的心灵更为重要。你知道你追求的这种纪实,并不是拍摄手法的纪实,而是重新建构生活的纪实”。

看过《第一次的离别》之后,笔者会禁不住地反问自己,是否还能分清童年故乡的真实与虚构,如李沧东在《燃烧》里追寻的那般。之后又会禁不住产生一种无所谓的态度。就按导演说的那样,徜徉在电影营造的感觉当中,将那片世界尽头之地,深深烙印。

文/宝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