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世 我在哪儿找你

文: 阳儿

  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”转瞬,妈妈你离开我们快十年了。十年来,每当在街头巷尾看到颤颤巍巍的老人,我就会情不自禁地驻足凝视,你的形象便萦绕脑海。

  正月十三就是你十年的忌日,此刻,一种从内心深处奔涌而出的思念之情如滚滚东流的江水,强烈地冲击着我的心……

妈妈,我最自豪的是,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妈妈。

听奶奶说,妈妈你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大地主家庭,从小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长大,因此你的性格注定是大气中带着优雅,恬静中跃出活力。

是的妈妈,你的大气,不是张扬的,而是包容有度的;你的恬静不是造作的,而是自然流露的。你高挑的身段、大方潇洒的举止,带给人的总是一种灵秀、聪慧、洒脱的感觉。你漂亮的脸上永远漾着灿然的笑。卷曲而蓬松的头发被编成一对漂亮的麻花辫,走路的时候总在腰际来回晃动。记得孩提时候的我,每当看着那摆动的辫子,就会下意识的要去抓住它们,由此来感受妈妈你身体里溢出的活力,然后倚在你身上大声说:“妈妈好美”!

后来听爸爸说,妈妈是当年的校花,能歌善舞,且是学校女子篮球队的主力。那时追求妈妈的人很多,但爸爸的才气折服了你,于是,爸爸从此成了你的天。

年轻时的妈妈

妈妈和她的同学

  妈妈,我最感激的是,你用力全心爱着我。 ­

我知道,妈妈结婚后没能及时怀上我,而是五年后,在一个老中医的药物调理下才有了我。刚生下来的我很弱小,不足5斤,不少人认为要把我养大,是一件不容易的事,但妈妈你却很有信心,你告诉他们:“我和这孩子有母女情缘,我会把她养成一个健康快乐的女儿的”。妈妈,这话是爸爸后来告诉我的,当时我听了好感动。 ­

正如他们所说,要养大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在我长到第十个月的时候,从不爱哭的我却常常哭啼不止,你知道我可能病了,带我看医生,但无济于事,细心的你断定我身体一定有疼痛处,否则一向乖巧的女儿是不会这样哭闹的,就在当天你给我洗澡时,你细细地检查我的全身,当你的手触及到我的腋下时,我大声地哭叫起来,这时你发现我的腋下有3个乒乓球大小的包块,当时把你吓坏了,抱着我直奔县人民医院。医生告诉你,这孩子的病我们没办法确诊,还是送上级医院吧。

妈妈和爸爸

  妈妈,你是个知识女性,你知道医生的话意味着什么,你二话没说,抱着我回到了家。当爸爸知道这一切时,你已经做好了带我到万县去治病的准备。

  就这样,爸爸在家上班挣钱,妈妈你一个人带着我来到万县。你找到当时万县最权威的医院,但他们的检查结果让你无法接受:不明包块,只能手术,但孩子太小,无法承受。不手术又救不了孩子。妈妈,今天已为人母的我可以想象你当时的心情。 ­

  接下来的几天里,你又带着我跑遍了万县几家大医院,但结果大同小异。你不信你的女儿和你的缘分那样浅,你更不相信女儿真的会离开你。看着我,你泪流满面。 ­

  不放心我们母女的爸爸也赶到了万县,你和爸爸商量决定带我到重庆就医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这样,爸爸回家筹钱,据说当时连同事的5块钱就借来了。你又带着我来到重庆儿科医院,为了给我挂专家号,你半夜起床排队。专家号挂上了,但专家对我的病也深感棘手。

妮娅半岁和伯伯留影

  一晃在重庆呆了近两个月,即使你常常一天就一个馒头打发自己,但钱还是很快用得所剩无几了。一筹莫展的你经常抱着我呆坐在医院的长凳上不肯离去,你以为只要女儿不出医院的大门,你的女儿就不会有事。

  妈妈,女儿知道,那时爸爸不在身边,你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,你心力交瘁到了何等的地步呀!

  妈妈,你说我的满岁是在重庆度过的,没有可爱的玩具,没有漂亮的新衣,更没有满岁酒宴,但我知道,我有妈妈的爱。妈妈还特地花钱给我照了一张满岁照片。我明白,妈妈你是怕我会离开你,所以才舍得花看病的钱给我照相,你想留下我的照片作纪念,以后告诉自己,我们曾经是母女,你的女儿曾经来过,她很乖。

  妈妈,你是这样想的吧?所以,这张照片我视为珍宝,现在还保存得好好的。

  就在我们照完相回旅店的路途中,我们母女遇到了一场大雨,你把外衣脱下罩在我身上,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弯成一张“弓”,我就在那“弓”中躲避着外面的风雨,等我们回到旅店时,你周身湿透了,而“弓”里的我却全身干干的。好心的旅店阿姨给你送来热水,身心俱疲的你竟然哇的一声痛哭出来了。当他们知道我们的情况后,一个老奶奶告诉你:“重庆儿科医院一个老中医专治儿童疑难包块,你去找找他,或许你的女儿有救”。

妈妈你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老中医。老中医很慈祥,看到妈妈你一个外地人,带孩子出来治病很是同情。他告诉你,你的女儿不用手术,只要外敷内服他的药,不出半年,孩子的包块就会消失。一周后,妈妈你带着大包小包的药和我回到了自己的家。三个月后,在妈妈你的精心照料下,我身上的包块渐渐变小,五个月后包块消失,妈妈你的女儿终于得救了。

是的,妈妈,是那场雨给我们带来了福音。不,是妈妈你的执着、妈妈你对女儿的爱感动了上苍

  从此,你对我格外地照顾,也特别细心,即使两年后添了妹妹,你也从没忽视过我,定期带我到重庆儿科医院检查。就这样女儿在你精心呵护下,一岁一岁成长着,而且健康、快乐地成长着,直到长大成人……

  妈妈,这些事都是我小时候你讲给我听的,也是我最喜欢听的。我想今生我都不会忘记,妈妈,你也不会忘吧?

妮娅一岁一岁健康成长,直到结婚生子,不再年轻。

 妈妈,我最心疼的是,你晚年受着病痛的折磨。

妈妈,我怎么也想不到,那么善良,那么热爱生活的你,怎么就得了那种病——帕金森氏症。在去重庆医科大学给你治病的时候,刘教授告诉我们,你的病是大脑缺少“多吧”引起的,没有特效药,只能长期服用 “左旋多吧”。

从此,你每天吃药的次数比吃饭还多,从此我们一家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:“妈妈你吃药了吗?”妈妈,那时的你还不到50岁呀!看着被病痛折磨着的你,妈妈我知道,哭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,我心里只有一个信念:全力照顾好妈妈,尽我所能让妈妈你高兴。尽管我们都细心地照顾着你,但你的病情还是不断加重,以至在58岁那年妈妈你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。

  记得有一次我从学校回家,看见家里满屋狼藉:沙发上有大便,床上是许多中药渣滓,痰盂里浸泡的是我刚给你买来的羊毛衫,鞋子中是你解的小便……见我回来了,你高兴地对我说:“阳儿,妈妈把衣服给洗了,在那儿”,你指着痰盂中的羊毛衫说,边说还边起身要去晾衣服。

看着妈妈你当时的样子,我脑子一片空白,心里一阵绞痛,想哭,但没有。我知道我的妈妈,那个爱我,疼我的妈妈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深渊。一股透心的凉从脚底直往上涌。我赶紧抱着妈妈你,我怕“黑暗”中的妈妈害怕,就用我的脸紧贴着你的脸,然后我给你清洗,喂你吃药,把房间整理好……

  妈妈,你也有清醒的时候,这时,你会很歉意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:“阳儿,妈妈对不起你,让你那么辛苦,要是我健康,妈妈会帮你把所有的家事都做得好好的,现在不但不能帮你,反倒给你添了很多的麻烦……”

妈妈,只有这时,我才会泪水长流。我告诉你,我是你的女儿,是妈妈你拼了命从病魔手中抢回来的女儿。我让你放心,女儿会好好照顾你的,那时你看着我笑了,连连说:“我信,我信”。妈妈,我想用这份亲情留住你清醒的神智,我们想用我们的爱赶走纠缠着你的病魔,但我们失败了。 ­

  妈妈,我最想知道的是,来世我在哪儿找你?

妈妈,你的病越来越重,看着你的身体被一点一点抽空,看着死神一步一步逼近你而我们却无能为力,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着。 ­

那年冬天终于不期而至,妈妈最终没有挺过严冬,带着对丈夫的留念,对女儿的牵挂,对外孙的不舍离开了。享年61岁。 ­

妈妈,你算过没有,今生我们做了多久的母女?告诉你,我们做了34年的母女,我还没做够,所以,我想对你说:妈妈,来世我们还做母女吧!只是,我做妈妈,你做女儿,让我来疼你,爱你,呵护你。好吗妈妈?我知道你会说:好的,我等你。

  来世我在哪儿找你呢?妈妈,给我一个梦吧,我亲爱的妈妈,告诉我,来世我在哪儿找你! ­

写于2007年2月15日